如何準備在中國仲裁中真正站得住腳的證據

貿仲的仲裁庭在裁決書里會怎麼認定你的證據，幾乎完全取決於你在糾紛發生之前做了什麼，而不是之後。

說一件我自己碰到過的事：有個美國買家把一批定制的五金件退回來了，說規格不對。他有合同，有郵件，有跟供應商在微信上吵了兩個月的聊天記錄。他以為這些夠了。

不夠！

仲裁庭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你收到貨的時候有沒有在合同規定的驗收期內進行檢驗？第二個：你有沒有第三方檢測報告證明規格不符？

兩個都沒有。

他的內部QC團隊確實做了檢查，留了一份內部備忘。但在仲裁庭看來，這跟你自己說“我的產品有問題”差不多，沒有獨立性。更糟的是，合同裡寫的驗收期是收貨後15天，他第一次正式跟供應商提出異議是第32天。根據《民法典》第621條的邏輯，超過約定檢驗期沒有通知，可以被視為接受了貨物質量。

案子最後雖然沒有完全輸（仲裁庭考慮了其他因素），但賠償金額被壓到了他預期的三分之一左右。

仲裁庭怎麼看證據

中國仲裁的證據規則跟很多外國買家想的不太一樣。幾個關鍵的制度安排有必要先說清楚。

舉證責任。 基本原則是“誰主張，誰舉證”。你說供應商違約，你來證明。供應商說你沒有按時付款，供應商來證明。這聽起來是廢話，但實際操作中它意味著：即使被申請人缺席了庭審、連答辯書都沒交，你作為申請人仍然需要完整地舉證。不舉證就贏不了。

證據標準。 普通商事爭議適用的是“優勢證據”標準：你的證據比對方的更有說服力就行。但如果你主張對方存在欺詐行為，標準會提高到“清晰且令人信服”（clear and convincing）。這兩個標準的區別在實務中影響很大。

不利推定。 2024年生效的CIETAC《證據指引》第23條規定：仲裁庭要求一方出示特定文件，對方無正當理由拒絕出示的，仲裁庭可以推定該文件內容對拒絕方不利。這條規則在國際仲裁裡其實很常見（IBA取證規則第9.6條有同樣的條款），但很多被申請人不知道，往往抱著“你沒有我的文件你就證明不了”的心態。這個心態在2024規則下是危險的。

翻譯一下白話：如果你的供應商有出廠檢測記錄但拒絕提交，仲裁庭可以直接認定那份記錄對他不利。

最重要的幾種證據

供應鏈質量糾紛的核心爭議一般是“貨有沒有問題”。圍繞這個問題，以下幾種證據的權重差異很大。

第三方檢測報告：最高權重。 SGS、TÜV、Bureau Veritas這類國際檢測機構出具的報告，在仲裁庭看來就是獨立的技術證據。尤其是獲得CNAS或CMA認可資質的實驗室，出具的報告在全國範圍內具有法律效力。很多合同直接約定以特定機構的檢測結果作為貨物是否合格的判定標準。

我跟不少客戶說過同樣的話：你的QC主管寫的郵件說貨不合格，和SGS出的報告說貨不合格，在仲裁庭那裡完全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你的說法。後者是證據。

一條反直覺的信息：域外形成的第三方檢測報告提交到中國仲裁，通常不需要公證認證。2023年11月7日海牙《取消外國公文書認證要求的公約》在中國生效後，文件認證程序進一步被簡化：公約成員國之間，傳統雙認證（20-30個工作日）被Apostille替代（3-7個工作日）。而且，非公文性質的私文書（合同、往來函件、檢測報告）原則上已經不再強制要求公證認證了。

Term Apostille

中國於2023年3月8日加入1961年《海牙認證公約》，公約於2023年11月7日對中國生效，取代締約方之間的領事認證程序。HCCH 公告

微信聊天記錄：能用但有條件。 2019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修改的《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明確將微信聊天記錄列為電子數據證據的一種。CIETAC的證據指引也將微信記錄歸類為書證。但是（這個“但是”很重要），有幾道硬門檻：

Evidence 微信作為電子數據

修正後的最高院證據規定（2020年5月1日施行）在第14條將即時通訊記錄列為電子數據，真實性審查適用第93、94條。官方文本 - 最高人民法院

第一道，身份核實。你得能證明微信那頭是合同對方，不是他的助理、不是一個昵稱叫“張總”但跟案件當事人無關的人。核實方式包括當事人自認、關聯的手機號、以及在必要時請求騰訊公司協助調查。

第二道，完整性。你不能截取對你有利的部分。記錄必須具有相對完整性：能夠清晰反映你所主張的事實。我見過有些客戶只截了十幾條消息就交上來，開庭的時候對方說“你把上下文刪了”。仲裁庭一般不會採信明顯不完整的記錄。

第三道，孤證不行。微信記錄作為唯一的證據，證明力通常不足。最好是跟郵件、合同、轉帳記錄、檢測報告互相印證。

還有一個細節：微信語音消息比文字消息更難被採信。易變、難識別、容易被質疑真實性。你跟供應商在微信上的通話錄音，如果對方否認說過那些話，你的舉證難度會很大。

你自己的內部QC記錄：權重最低。 不是說不能用。可以用。但仲裁庭不會把它當成獨立的證據，因為你檢查你自己的貨，你說不行，這沒有第三方公信力。在實務中，內部QC記錄更多是作為輔助證據出現。

一個殺死很多案子的時間窗口

《民法典》第621條是一個你可能沒注意過但殺傷力很大的條文。

Statute 《民法典》第621、622條

買方應在約定檢驗期或合理期限（最長兩年）內將瑕疵通知賣方，否則視為標的物合格。約定期限過短的，僅對外觀瑕疵有拘束力（第622條）。官方文本 - 最高人民法院

規則是這樣的：如果合同沒有約定檢驗期，你在收到貨物後應當在“合理期限”內通知賣方質量問題。如果你在收到貨物之日起兩年內都沒有通知，貨物視為合格。你對質量問題的索賠權就沒了。

如果合同約定了檢驗期呢？你必須在約定的期限內完成檢驗並提出異議。超過了，同樣視為合格。

第622條加了一個微妙的例外：如果約定的檢驗期限過短，導致你根據標的物性質和交易習慣難以完成全面檢驗，那這個期限僅視為對“外觀瑕疵”的異議期。“隱蔽瑕疵”另外算。

還有一個救命的條款：如果賣方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提供的標的物不符合約定，買方不受通知期限的限制。但你要證明賣方知情，這本身又是一個舉證問題。

我經手過的供應鏈糾紛裡，因為錯過驗收期而導致索賠主張被部分或全部駁回的案子，比因為證據造假被駁回的多得多。

驗收期不是一個“最好遵守”的建議。是一個收貨以後就開始倒計時的截止日期。

損失怎麼證明

假設你過了證據關（貨確實有問題，你也有報告和記錄證明），接下來的問題是：你損失了多少？這東西要怎麼證明？

《民法典》第584條確立了損害賠償的基本框架：賠償額等於違約造成的實際損失加上合同履行後可獲得的利益（可得利益），但不得超過違約方在訂立合同時預見到或應當預見到的損失。

Statute 《民法典》第584條

損害賠償涵蓋違約造成的損失（含可得利益），上限為違約方訂約時預見或應當預見的損失。官方文本 - 最高人民法院

你需要證明三件事：損失存在、損失金額、損失與違約之間的因果關系。

實際損失相對好證明：合同價款、替代採購的差價、運費、倉儲費。可得利益麻煩得多：你說本來能把這批貨以更高的價格賣給你的客戶，賺20%的利潤，你需要提供行業利潤率、歷史交易記錄、甚至審計報告來證明這個利潤是真實的、確定的。

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規則：減輕損失義務（第591條）。作為非違約方，你有義務採取適當措施防止損失擴大。如果你收到了不合格的貨物，放在倉庫裡六個月什麼都沒做，你對這六個月產生的倉儲費不能索賠。你讓損失擴大了。

Statute 《民法典》第591條

非違約方應採取適當措施防止損失擴大，未防止而擴大的部分不得索賠；合理的減損費用由違約方承擔。官方文本 - 最高人民法院

我見過最誇張的一個案子，買家在收到不合格貨物後十個月才聯繫律師。這十個月里他支付了倉儲費、錯過了替代採購的窗口、甚至還向他自己的客戶承擔了延遲交貨的違約金。這些損失加在一起比貨物本身的價值還高。但仲裁庭只支持了其中一部分，因為合理的減損措施應該是在發現問題後儘快安排退貨或替代採購，而不是等著。

證據保全

如果你擔心供應商會銷毀證據（比如刪除工廠的質檢記錄、報廢有缺陷的樣品），你可以申請證據保全。

在仲裁中，你向仲裁委員會提交證據保全申請，仲裁委負責轉交給法院。國內仲裁案件由證據所在地的基層人民法院裁定；涉外仲裁案件由中級人民法院裁定。仲裁委本身不審查申請材料的格式，它的角色只是轉交。

Statute 《貿仲規則》第23條

貿仲仲裁期間，仲裁委將保全申請轉交有管轄權的法院；依2024年規則，仲裁通知送達前也可轉交。貿仲仲裁規則2024 (PDF)

仲裁開始之前也可以申請。緊急情況下法院48小時內裁定。

法院可以要求你提供擔保。如果被保全方擅自毀損或轉移已採取保全措施的證據，法院可以推定你的主張成立，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利推定的變體。

電子證據的保全越來越重要。可以通過公證機構固定（公證員見證取證過程並出具公證文書），也可以通過第三方區塊鏈存證平臺。杭州互聯網法院在2018年就肯定了區塊鏈證據的可採性：SHA-256哈希值加上元數據時間戳，記錄在鏈上，篡改即可檢測。成本低、操作快，對於需要固定網頁內容或聊天記錄的情況特別有用。

給你的一個清單

如果你在跟中國供應商做貨物貿易，不管有沒有糾紛，以下是你應該持續做的事：

合同驗收期內完成檢驗（或在收到訴求後立即啟動），把檢驗時間和結果書面記錄下來
發現質量問題後，在合同約定的期限內或合理期限內書面通知供應商：郵件、信函、或者至少發一條微信再補一封郵件
安排第三方檢測：SGS、TÜV、Bureau Veritas、或任何有CNAS/CMA資質的實驗室
保留有缺陷的產品樣品：物證在質量糾紛中有時候比任何文件都管用
微信聊天記錄不要刪、不要只截部分，如果可能的話做一個公證保全
如果你懷疑供應商可能銷毀證據，儘快跟律師談證據保全申請
所有非中文證據準備中文翻譯

這不是一個糾紛發生後才去做的清單。這是一個你簽完合同收到第一批貨的時候就該對著看的清單。

如果你手上有一起供應鏈糾紛，並且不確定手裡的證據夠不夠、該怎麼補，可以直接聯繫我。我可以幫你做一個證據清單審查，告訴你現在有什麼、還缺什麼、來不來得及補。

參考資料

最高人民法院，《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含第584、591、621、622條: 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233181.html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2019年修正），含第14、25、26、93-95條: https://ipc.court.gov.cn/zh-cn/news/view-393.html
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CIETAC），《仲裁規則（2024）》，含第23條: https://www.cietac.org/sfs/cms/Uploads/202312/2024%20Arbitration%20Rules-EN.pdf
HCCH，《取消外國公文書認證要求的公約》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生效（2023年11月8日）: https://www.hcch.net/en/news-archive/details/?varevent=947

本文是“涉中國供應鏈糾紛系列：每個買家都應該知道的事”的第五篇。上一篇：在中國仲裁，沒你想的那麼可怕（也沒你想的那麼貴）。下一篇：你的供應商抄了你的設計，還賣給了你的競爭對手。